组诗《桥》

经过一个人，它就开一朵花

像干裂的枝条臂挽臂，手拉手

悬索紧紧攥着桥面

青苔与落叶也被桥面紧紧攥着

它的枯萎来自风雨、遥远的城市

来自越走越稀少的原乡人

越来越稀少的年轻旅者啊

若走它

它还会卖力摇晃

像被春风用力吹拂

要从腐朽的悬木上重新开出

一朵向阳的花儿

一座桥正在放弃自己

它不松手

但头顶的柳叶先松手了

它还不松手

但木质桥面吐出的绿苔先松手了

它依旧不松

但路过它的人，到了对岸先松手了

被城市吹散的故乡，先松手了

被河流唤来的游客，先松手了

野花四溢，它被飞溅的阴影击中，阴影也松手了

它被自己的死吓了一跳，

现在只剩骨头还在紧紧攥着

它死也不松

但风在上锈，钢索正在缓缓松手

桥面上的每条横木都有过春天

它一定有过这样的欣喜

铺在身体上的横木

都来自极深极远处的春天

来自一片森林的忍让与卑微

甚至开过花，酿过蜜

在城中，有一群深居着的桌、椅亲戚

它一定也从一双双脚的踩踏中

获得了人间的肉身与重量

雨季来时

它才能压住一条河的咆哮

它否定自身的锁是对两岸束缚

它只是在拥抱

只是将长长的身体横在涛声上

与一条河拼成十字架

用来爱，和宽恕

它相信上帝住在高高的天上

只为能看遍人间的

苦楚

枯水季的燕子河

燕子河上的玻璃桥无栓、无锁

----放生河流

才能自证一扇永久敞开的门

现在水真的全跑光了

只剩玻璃

悬在一堆石头上闪闪发光

石头不跑

它们身上画着青蛙、老虎、

在河床上溜达

逢着合影的人

配合喊两声，嗓子冒烟

全身凸起的喉结随水声滚动

桥

是否我也有过这样一个时候

桥对面走来的你

信纸中夹着红色的雏菊

走慢些

弯月就落在发梢

快两步

月亮就掉进水里

月亮时圆时缺，总有去处

但我们去了哪里

桥从河面上擦掉收件人、地址、邮戳

最后它擦掉了自身

当我重启信封

那些绷住的字又哗哗地流淌着

只是

我再也渡不过去了

作者简介：陈白衣，主张大道至简，奇妙无隔。